“老秘”反刍录之五：严苛中的大爱

（2018年）

人，皆有向往自由的天性。天马行空，无拘无束，自由自在，任性而为，何 等舒心快活！

这显然是不可能的。无论何时何地，无论工作还是生活，人总是被人管着的。 作为下级，被上级管着；作为儿女，被父母管着；作为员工，被老板管着……这一管，就有许许多多的规矩需要遵守，于是人们的言行受到了种种约束，便“任性”不起来了。

作为秘书，自然被管得更严、更紧。这不难理解：秘书身处首脑机关，担负着为领导服务、为基层服务、为群众服务的重大职责，不严格管理、严格约束怎么行？不过我这里要讲述的，是两位亲人对我严苛管教的故事。

与“老布”岳父的艰难“磨合”

首先要谈的是我那严厉的岳父大人。说来有趣，谈恋爱时，我这个刚出大学 校门、被分配在地区检察机关工作的小秘书，找的居然是位“正宗原装”老秘书

——县委办公室主任的女儿。心想这真是缘分啊，哪还有“有情人”不成“眷属” 的道理？可没想到，恰恰因为如此，我的婚恋经受了异乎寻常的挑剔和考验。

刚恋爱不久，未来的岳父就专程前来“考察”。那天我欢欢喜喜到汽车站迎接，谁知一见面，他板着脸审视我好一会儿，然后冒出一句话：“你和我女儿谈上了？那你说说，谈恋爱的目的是什么？”我不禁愕然，这还用问，结婚生子过日子呗！正抓耳挠腮不知如何作答，他又说：“年轻人嘛，谈恋爱是正常的，但 要互相学习、互相帮助、共同提高，为‘四化’多作贡献，千万不能迷恋于花前月下，儿女情长，懂吗？”我唯有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，心里却说：“乖乖，这 下可碰上大政治家了，我这女婿还能当得成吗？”

过了不久，正好有机会去他所在的县城出差，又恰逢女朋友在家休假，便兴 冲冲前去登门拜访。按说，未来的女婿头次登门，本该以礼相待吧，谁知他见了面并不给好脸色看，以为我真是奔“儿女情长”而来的，解释了半天他还将信将疑。吃晚饭时，经不住未来岳母热情相劝，多喝了几杯，话就多了些，无意中把 读书写文章那些事儿“显摆”了一番。这下可麻烦了，且见岳父脸色铁青，把碗 筷一扔，气咻咻摔门而去。我正不知如何是好，没过几分钟他又回来了，劈头一通训斥：“年轻人，别这么骄傲自大！当秘书，尤其不能骄傲！要懂规矩！你以为念了几年书、写了几篇文章就了不起了？尾巴翘到天上去了？告诉你，我当县 委秘书和办公室主任十几年，什么文章没写过？地区报纸和地委刊物上发表过几 十篇，你有什么好炫耀的？”我心想：主任大人啊，本人的文章在省报和国家级刊物上还发表过呢。嘴上当然不敢作声，只是气鼓鼓地沉默着。

幸好岳母一再打圆场才没再僵下去。事后她宽慰我：你别跟他计较，老头子 就那臭脾气。你不知道，人家背后都管他叫“老布”（老布尔什维克）。他把县 委办公室那班人管得要死，连打字员穿花裙子、小伙子穿喇叭裤都要挨骂，你跟 他说得清？不过他人好，公道正派，面黑心善，他这是在乎你才严格要求你呢！ 果然，我好像不是同他女儿谈恋爱而是同他老人家“恋爱”，经过一段时间

的艰难“磨合”，竟慢慢找到“感觉”了。更有意思的是，我们都有喝酒写材料的习惯，几两酒下肚就变得文思泉涌、运笔如飞。循着这个共同爱好，我们便有了更多的“共同语言”，经常就着岳母做的炸鱼块和花生米一边喝酒一边聊天。 不过他聊的都是工作，不是写作上的事儿，就是秘书如何做人做事的种种规矩和道理，经常一聊就聊到大半夜，弄得岳母还打趣说：“还说你和我女儿是情投意合的一对，我看你们爷俩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呢！”

数年后我先后被提拔为县委书记、地委委员兼地委秘书长，已经比他官大好几级啦，但他丝毫没有恭维之态，反倒对我管得更严更紧。每次送他点儿烟酒他都要问是不是自己掏钱买的，每次喝酒聊天都让我将思想、作风、工作等情况作详细汇报，还不时对我作出“重要指示”。嘿，连地委书记管我也没管得这么严呢！但我心里满是尊敬和感恩，因为“严是爱”啊！隔些日子没听到他的“指示”， 还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。

母亲的唠叨

无独有偶。我除了有一位严厉的岳父，还有一位严厉的母亲。母亲没文化， 却懂得培养和教育孩子。她对我们一点也不含糊，逢年过节团聚时都要我们一一“汇报”工作和思想，然后不停地唠叨注意这注意那。母亲的“指示”都是实打实的，记忆最深的有三条。

一条是，教育我莫当贪官。她不懂得党风廉政建设的道理，却懂得“吃人家的嘴软，拿人家的手短”。每次见面，都问我有没有收人家的钱、得人家的好处， 直到我拍胸脯作保证才放心。我的一些部下出于人之常情去看望她，老人家居然也能做到“拒腐蚀永不沾”，凡送礼品的，能退则退，不能退则回送一份价值相当的礼物；凡送红包的，也是能退则退，不能退则让我二弟一一记录在册，待我回家时把钱带走并退还，还要向她报告结果。还特别叮嘱说：你要直接还给他本 人啊，别让其他人晓得，弄得人家不好做人！

一条是，教育我不要乱帮人办事。她不懂得“立党为公、执政为民”的道理， 却懂得“当官就要办正事”，要当包公那样的“清官”。俗话说“一人做官，邻舍喜欢”，有些人以为我在领导身边工作就没有办不成的事，于是来求我办这事那事的亲戚、乡亲越来越多，经常吵得我不得安宁，烦不胜烦。记着母亲的教诲， 凡违背原则的事情我一律顶着不办。他们转而找母亲求情，希望她给儿子施压。没想到这可摸到了老虎屁股。母亲性格泼辣，而且伶牙俐齿、粗门大嗓，经常把他们骂得灰头土脸，狼狈而逃。连我们几兄弟都觉得有点“过”了，劝她老人家注意方式方法，她却说：“怕什么？你们在家种田那几年我求过谁了？有本事自己打拼去，别坏了我儿子名声！”再一条是，教育我不要贪图享受。她不懂得“艰苦奋斗”的道理，却懂得“当了官不能大手

大脚乱花钱”。就为这，在她帮我带小孩那几年，婆媳间还经常闹点小矛盾。 买件好点的衣服，她说：“啧啧，这么贵！”买条鱼买只鸡，她又说：“啧啧， 吃这么贵的东西！”她还不准我们浪费，剩饭剩菜不能倒掉。后来她回到乡下老家住，我们每次回去都带点衣服或食品、补品什么的，得到的不是表扬反而是批评，总说我们浪费钱。后来我们学“聪明”了，买的东西明明几百元，只说几十元，或说是打折的，老人家才勉强接受。受她影响，我们也养成了节俭的习惯。

母亲不仅当面唠叨这些事，还经常打电话“督查”。因为年老眼花记性差， 每每看了号码忘了按键、按了键又忘了号码，总也打不通。后来她让我弟弟把我的号码写成大字贴在墙上，反复训练，这才打通。儿行千里母担忧，她每次打电话差不多都在半小时以上，除了问寒问暖，就是没完没了地念叨那些“规矩”。 虽然我有时感到有点烦，但总是耐着性子听，直到她先搁下电话。因为我知道： 这千里电波传送的是浓浓母爱，我怎么忍心拒绝？

把“紧箍咒”当“护身符”

亲人的管教尚且如此严格，在工作岗位上受到的监督之严、约束之多更是可想而知了。都说秘书是个令人羡慕的职业，风光、体面、前途无量，但其中的甜 酸苦辣又向谁言说？

一方面，秘书的职业道德、组织纪律必须遵守，各种各样的“不准”“严禁” “防止”，写在纸上、贴在墙上，比我们起草文稿中大量出现的“要”“必须” “务必”还要多得多；另一方面，天天在领导眼皮底下工作和生活，一言一行、一举一动都逃不过领导的眼睛，领导的一次提醒、一次批评，或是一个眼神、一 个脸色，无不意味着纪律和规矩的存在，展示着约束和监督的威严。回想起来， 我从秘书到秘书科长再到秘书长，奔忙劳碌17年，都是在这种环境中走过来的。 如同面对岳父、母亲的严苛管教一样，面对领导的严格要求，虽然知道他们

是出于好心，但也有一个理解和适应的过程。我相信，这也是千千万万秘书同行的共同感受。或许可以说，因为“严”，我们如同有了“紧箍咒”，活得不轻松、 不自在，时时处处如履薄冰、谨言慎行，不敢越雷池一步；因为“严”，我们的生活缺少安逸与享受，我们的行为远离放纵与浪漫，甚或还错过了财富与美色的一次次顾盼。然而，当我们回望走过的路，就会发现：严苛之中有大爱，道是无情却有情——因为“严”，我们的意志得到磨砺，心灵得到净化，淡泊名利、无私奉献的精神境界得以逐步形成；因为“严”，我们养成了遵规守纪的良好习惯， 避免了极少数秘书那种做蠢事、走邪路的悲剧，能够平安、踏实地在各自岗位上挥洒聪明才智、实现人生价值，多好！

工作着是美丽的，被严管是幸运的。

的确，仅仅把纪律和规矩看作“紧箍咒”还不够，更应把它看作“护身符”， 用以“杀灭病菌”“抗击邪毒”，才能气血旺盛、永葆健康。

不禁又想起岳父、母亲那严厉而慈祥的目光。每次离别时，这目光总在身后 久久凝望，直到我走得很远、很远……

那目光中的严与爱，是我人生路上永远闪耀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