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实：不可离弃的大智慧

⊙“老实人有福”，勾起我无限思念

老实，这个人所皆知的形容词，这个曾被人们不再视为褒义词而视为中性词 甚至贬义词的词，因为一位老领导的离去，突然从我的词语积累中一跃而起。

像一道强光，照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。老领导姓叶，我们一直称他为叶书记。 长期在公社、县委、地委担任领导职务，退休后一直担任市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主任，是上上下下公认的“老实人”“老实型领导”，在干部群众中享有很好的口碑。他身体一直很好，怎么突然就走了？

一觉睡着就没再醒来。没有任何先兆、任何痛苦，干脆利索，飘然而去，享年80岁。

遗体告别仪式上，一位老干部动情地说：“唉，真是个老实人！在位时老实， 从未招惹过什么是非；退休后老实，从不给组织和老部下添麻烦；走也走得老实， 不折磨自己，也不折磨家人，老实人终归有福啊！”

“老实人有福”，更勾起我无限思念。

⊙“当秘书，就要说老实话、办老实事、当老实人”

我以前并不认识他。那年他被提拔为地委副书记，按惯例要选配一名相对固定的文字秘书，条件是：共产党员，文科毕业，忠诚老实。幸运之神突然向我微 笑，一纸调令把我从检察院大楼调到了地委大院。

我既高兴，又不安。以后要和这样一位大官长期相处，心里不踏实啊！但一见面，这种顾虑就打消了。瘦削的身材，慈和的面容，简朴的衣着，斯文的举止， 看上去和民办教师差不多。过不久，听到两则有关他的“老实故事”，让我感觉难以置信。一则说他没有架子，亲民爱民。他任县委书记时，有一次观看文艺演出，因为挡着后排观众的视线，一位妇女拍拍他的肩膀说“：喂，把头放低点！” 这位妇女当然不知道他是谁，而他居然一直弓着腰看完演出。

一则说他严于律己，公正无私。凡亲戚朋友要求调动、提干、利益照顾之类的事，他一概不办。他的一位堂弟，退伍后一直当农民，要求堂兄给找份工作。 他开导说：“别给我找麻烦好不好？为革命种田，哪里不是工作？”

耳听为虚，眼见为实，由不得我不信。凡下乡调研，他不准事先通知，直接深入企业、农户了解情况，再和当地领导见面，常常把一些领导问得无言以对； 不准设宴招待，一律四菜一汤，而且每次要交食宿费；不准馈送和接受农副土特产品，有时还打开车后盖亲自检查。

“老实”至此，怎能不令人肃然起敬？但我很快发现，给一个老实型领导打交道、搞服务，是多不容易。当秘书，本来就有很多纪律、制度需要严格遵守， 加上有这么一位大领导天天念经似的叮嘱你注意这个注意那个，而且以他的模范行动发出“无声的号令”，就让人感觉有点不自在。比如，哪天我的衣着稍微新潮了一点，他会说：“注意啊，还是朴素点好！”哪天我喝酒喝高了点，他会说： “这样不好吧，酒后容易失言失态啊！”哪天我提供的有关情况或数据不够真实和准确，他会说：“工作一定要仔细、认真啊，弄虚作假不好！”

叶书记不仅对我，对办公室其他工作人员同样严格要求。有几句话是他经常 挂在嘴边的“：当秘书，就要说老实话、办老实事、当老实人，否则很容易出问题！”

这话固然正确，但是否每一个人都能听得进去并自觉做到呢？

⊙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我们离老实越来越远了

老实，忠厚诚实之谓也。老实是一种美德。我们中华民族历来崇尚老实，视其为做人做事的起码准则，老实人一直备受信任和好评。比如，企业招聘保安， 喜欢挑老实人；姑娘找对象，喜欢找老实人；组织部门考察干部，也把老实不老实作为一条重要标准。

老实是一种可贵的工作态度。还在20世纪60年代初，大庆石油工人就创造了 著名的“三老四严”精神：做老实人、说老实话、办老实事，严格的要求、严密 的组织、严肃的态度、严明的纪律，一时风行全国，成为各行各业学习的榜样。 老实是一种高尚的品格。老实人不善于同上级套近乎，却能自觉维护上级威

信；不关注上级的私事，却热心为百姓排忧解难；不喜欢给在职领导“烧高香”， 却不忘给离职领导“送温暖”；不在上级面前说大话、表雄心，却能优质高效完成各项任务；不习惯看领导脸色行事，却习惯看群众“表情”办事；不向上级提个人要求，却能始终如一踏实工作。

老实是一种淡泊宁静的精神境界。老实人谨言慎行，中规中矩，从不逾越法 律、纪律、道德的底线；老实人服从指挥，忍耐顺从，一切以大局利益、人民利益为重，从不计较个人得失；老实人淡泊功名，知足常乐，看云卷云舒、任花开 花落，从不丢失自己的本真。

总之，老实好，老实难得，老实可贵。正如毛泽东同志所说“：老实人，敢 讲真话的人，归根到底，于人民事业有利，于自己也不吃亏。”周恩来同志说：

“自以为聪明的人往往是没有好下场的。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是最老实的人，因为 只有老实人才能经得起事实和历史的考验。”

是啊，老实是丰沃的泥土，没有华丽的外表，却托举起绚丽的春天；老实是沉默的牛，没有动听的语言，却耕翻起丰收的田园；老实是深谷中的大树，没有山顶小草的高度，却拥有根深叶茂的美丽。我们的人生如果没有老实，将会增添 多少烦恼；我们的精神世界里如果没有老实，将会是一片荒漠；我们的事业如果 没有千百万老实人的奋斗和奉献，将会一事无成。

但是，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我们离老实越来越远了呢？

⊙老实，你不该离我们的性格、品德和作风远去

你一定听说过：“老实人愚笨”，而那些惯于弄虚作假、哗众取宠的人，那 些工于心计、圆滑世故的人，那些贪图安逸、不干实事、不求实效的人，却被视 为“聪明”；

你一定听说过：“老实人无能”，而那些目无法纪、胆大妄为的人，那些攀 附权贵而平步青云的人，那些斤斤计较、争名夺利的人，却被视为“能干”；

你一定听说过：“老实人迂腐”，而那些不敢担当、回避矛盾，一味“和稀泥”、当“老好人”的人，那些丧失原则、关亲顾友的人，那些热衷于吃喝玩乐、 纸醉金迷乃至滥用权力、化公为私的人，却被视为“开通”。

因此，你也一定听说过：“老实人吃亏”——他们往往因责任心太强、工作太较真而活得很苦很累，因不善玩心计、耍手腕而被别人“玩”得团团转，因坚 持原则、不近“人情”而得罪人、丢选票，因不善察言观色、投其所好而被某些领导误解和疏远，因敢说真话实话而招人嫉恨、诬陷和排挤，因不善经营“小圈子”、不善“交际”而陷入寂寞孤单。

这就难怪：在一些地方和单位，为什么老实人变得不再吃香，而所谓的“聪明人”却大有市场；为什么邪气上升，正气下降，政客作风、市侩习气大行其道； 为什么大话、空话、套话、奉承话有人喜欢听，而真话、实话、提批评意见的话却没有多少人喜欢听

这就难怪：一些党员干部，为什么不再视老实为高尚、为光荣，为什么连一 些本来很老实的人也慢慢丢失自我，变得虚伪、圆滑、自私、庸俗就拿我自己来 说，在当不当老实人的问题上，

也曾有过苦闷和彷徨。当年在叶书记的教育和影响下，踏踏实实做事，老老实实做人，努力当一名合格的秘书，虽然艰苦、辛苦、清苦，内心却觉得很充实、很快乐。但时间一长，受“老实人吃亏”观念的影响，“活思想”就冒头了。比如，爬格子爬得太累，想换个轻松舒服的岗位；当了几年秘书连个副科级都没混上，也想弄个科长主任干干；妹妹在城郊一家企业工作，想调进城里行政事业单位——这一切，在别人看来，我在那么大领导身边工作，那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？但是，在叶书记这么老实正经的领导面前，我哪里还敢提什么个人要求？连有的亲友都说：跟着个老实领导，哪能不吃亏？早知这样，还不如别当秘书呢！ 以后学聪明点吧！

我真的“学”了，但总是学不会。比如，心情不好时，写材料本想应付了事， 但一旦进入“状态”，还是那么较真、玩命；每逢春节，也想去有关领导家串门拜年、联络“感情”，但犹豫了又犹豫，到了门前又打退堂鼓；逢有民主测评选拔干部时，也想打电话、发信息或用其他方式“表示表示”，但总是下不了决心唉，这究竟是本性使然，还是这位老实型领导的影响使然？不管怎样，既然“学” 不会，就老老实实继续当老实人吧！

只不过，心中的困惑和郁闷一直难以排解。这究竟是怎么啦？难道老祖宗在创造“老实”一词时把它的词义定位错了？难道老实是一种缺陷、一种过错？老 实，这人性中的真、善、美，难道只能像被噪音裹挟着的音乐，再也展现不出动 听的主旋律？像被云层遮掩着的星辰，再也放射不出耀眼的光芒？

老实，你不该离我们的性格、品德和作风远去啊！

⊙老实是一种定力、一种美丽、一种大智慧

岁月的河流，总是冲刷出不同的时代秉性。当人们被“做人不能太老实”的处世信条所困扰、被形形色色的“聪明”所折磨时，又不免对老实人那种实诚、 纯真、硬气怀着深深的留恋和敬仰。

叶书记就属于这种值得留恋和敬仰的人。他没有成为焦裕禄、孔繁森那样赫 赫有名的公仆楷模，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领导干部，忠诚、踏实、干净地走完了 自己的人生，从而赢得一个同样普普通通的评价：老实。

我想，这就足够了。真的，比起那些一心谋官而被群众指着脊梁骨骂的所谓 “能干人”，比起那些投机取巧而被同事们厌恶的所谓“机灵人”，比起那些利 令智昏、践踏法纪而不得善终的所谓“聪明人”，他不是足够幸运吗？

联想到近年来我们党所采取的一系列从严治党举措，更让人深有所悟。从出 台中央八项规定到掀起反腐风暴，从开展党的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到落实“三 严三实”，从特定的角度看，似乎都是在促使“老实”二字向党员干部的思想作风回归。尤其是习近平总书记所要求的“各级党组织要把严守纪律、严明规矩放 到重要位置来抓，努力在全党营造守纪律、讲规矩的氛围”，更是发人警醒。守 纪律、讲规矩，不正是“老实”的应有之义吗？不正是秘书工作者乃至所有党员干部应有的品行操守吗？

老实是一种定力：于忠诚中见坚忍，于清正中显刚强；老实是一种美丽：于质朴中见高雅，于实干中显伟岸；说到底，老实是一种大智慧：不为功名所惑， 不为贪欲所动，不为权术所迷，不为狭隘所困，实实在在，坦坦荡荡，干干净净， 平平安安，永远做一个真实而高尚的自我。

当老实人，到底还是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