秘书工作 · 第 027 篇

第六讲:弄斧敢向班门前

作者
谢亦森
日期
待核验
来源定位
《谢亦森公开发表的讲话文章》 · Word 段落 1101-1136

原载《秘书工作》(2014年第6期)

班门弄斧的故事,可以说家喻户晓。那位不自量力敢在行家门前卖弄本领的 小木匠,千百年来一直被人们嘲笑,并被作为教育人们要谦虚好学的反面教材。 可我认为那小木匠有点冤枉。其实他并无大错,相反,敢于在大名鼎鼎的鲁

班门前弄斧,那首先是一种难得的勇气,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大无畏精神。由此我还认为,搞公文写作,要想出类拔萃的话,也需要这种“弄斧敢向班门前” 的志气和胆量。

◎把自己的缺陷和不足暴露在高手面前,得到的指点会更准确、更深刻、更 有效

先亮亮我自己的“丑”吧。或许是与生俱来,我从小就有一股既冒失莽撞又 争强好胜的倔劲儿。

有三件事,与那小木匠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。一件是,我爱好写诗,还在高中时代,就摇头晃脑地拼凑了一本所谓的“诗集”,送给一位大诗人请求指教, 并希望他推荐到哪家出版社去出版。诗人随便瞄了几眼,像朦胧诗那样“朦胧” 地嗯啊了几声,结果“泥牛入海无消息”。这事在同学中传开,见到我就“诗人” “诗人”地瞎嚷嚷,羞得我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。

第二件是,我从小爱好二胡,弓法、指法都还不够规范,音色也像杀鸡般难听,却跑到一位二胡大师面前演奏高难度的十级曲子《三门峡畅想曲》,希望得 到他的指点。大师听后哈哈大笑,给了四个字的评价:勇气可嘉。这事又被二胡 爱好者们知道,说我“走都没学会就想跑”,气得我差点把二胡摔个粉碎。

再一件就是写作上的事了。那时我到公社当通讯报道员兼秘书不久,门道还 没摸着呢,却自恃肚子里有点儿“墨水”,县广播站还播过我写的几篇稿子,就 请求办公室胡主任安排我写大材料。胡主任是“文革”前中文系毕业生,文字功夫了得,只因错划为“右派”而屈居基层。胡主任外貌酷似

《沙家浜》里的胡传魁,所以我们都管他叫“胡司令”。其时正值全国上下开展揭批“四人帮”运动,公社要召开一个动员大会,公社党委书记要在会上作动员报告。“胡司令”果然如我所愿,让我执笔起草。写完交给他,却几天没有 动静,我还以为初次出手就一炮打响了呢,谁知开会那天,书记念的却不是我写 的稿子!会后“胡司令”才找到我说:“小老弟啊,你那写的究竟是讲话稿还是散文诗啊?别急,慢慢练吧!”这事在公社院子里传开,也被当作笑料热议了好 一阵子,弄得我整天像做了贼似的抬不起头来。

洋相出尽,我该清醒了吧?且慢,我和小木匠的不同点就在于:面对人们的冷嘲热讽,我没有像他那样夹着斧头从鲁班门前灰溜溜地逃走,而是面对“班门” 卧薪尝胆,发奋苦练,并暗暗发誓一定要超过“鲁班”!

因为写诗出洋相,从此我拜那位大诗人为师,数年后终于屡有散文、诗歌、 小说见诸报刊,并加入了作家协会;因为拉琴出洋相,从此我拜那位二胡演奏家为师,数年后终于技艺大进,被聘为中国二胡学会常务理事,获得“中国二胡高级教师”证书,并加入音乐家协会;因为写领导讲话稿出洋相,从此我拜所有的大手笔为师,数年后终于基本掌握各种大稿、重头稿写作要领,得到领导和同事一致肯定。

与其说是刻苦成就了我,还不如说是嘲笑成就了我。特殊的经历让我有一种特殊的体会:一个人要成长进步,正面的教导、激励、表扬固然很重要,但在某种情况下,嘲笑更是一种强大的推动力,甚至是爆发力,逼着人义无反顾、百折不挠朝前走。现在回想起来,在秘书岗位上我之所以会那么如饥似渴地博览群书、 积累知识,那么不厌其烦地从“豆腐块”练起并逐步提高起草大稿的能力,那么积极自觉地加班加点从来不叫苦叫累,其实并非因为我有多高的思想觉悟和多强的奉献精神,而是因为那一次次嘲笑深深地刺痛了我、震撼了我,让我抱定背水一战的决心,非要干出成就、出人头地,争回面子,挽回尊严。同时我还意识到, 当初“班门弄斧”的行为虽然有点冒失莽撞,但客观上,把自己的缺陷和不足暴露在高手面前,得到的指点会更准确、更深刻、更有效,从而积累更多“弄斧敢向班门前”的勇气和底气。这也是我后来向所有行家里手虚心学习的重要原因。

◎师傅们不知道,我这个徒弟表面上很谦恭,其实一直和他们暗暗“较劲”

我不能忘记那些曾经授我写作技艺的师傅们。第一位师傅是我家乡的公社党委书记,姓钟,曾给县委书记当过秘书,号称全县“三大才子”之一。不过开始我并不知道这些,也不认识他。那时我高中毕业回乡劳动,那天正在田里插秧, 忽然邻居跑来告诉我,说来了一个大官找我。我狐疑地回到家,且见门口南瓜棚下坐着一个人,胖墩身材,四方大脸,正呼哧呼哧地使劲扇扇子。一问才知是大名鼎鼎的公社书记,把我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。钟书记说:从中学校长那儿得知你是个才子,文章写得好,二胡也拉得好,到公社去当通讯报道员行不行?我当然喜出望外,能摆脱那“脸朝黄土背朝天”的农家活,哪还有说不行的?过不几天我就到公社报到了。我的职责是写新闻报道稿,同时跟随书记下乡,也算是兼做书记秘书。自从在“胡司令”面前出了那次洋相,书记就有意教我培养我, 不过开始只让我帮他抄稿,慢慢带我上路。书记不愧为大才子,有时亲笔起草重要讲话和文件,又快又好,行云流水,基本上一气呵成,我就一边抄稿一边琢磨, 学到他不少东西。一年后,高考制度恢复,书记虽然心有不舍,但还是鼓励我参加考试,上大学报到的前一天还和我彻夜长谈,教给我很多写作知识和做人的道理。应该说,他是我当秘书的启蒙老师,也是我人生道路的第一位引路人。

第二位师傅是地区检察分院的办公室副主任,姓王,人称“眼镜先生”,全系统公认的大笔杆子。大学毕业时本来我不想到检察院,更不想当秘书,但既然来了,总得干出个样儿,于是有意和他套近乎,希望他收我为徒。“眼镜先生” 倒也好说话,再说他爬格子已有十来年,早已爬得不耐烦了,用他的话说是正好要找个“替死鬼”,于是倾囊以授,每当有大稿写作任务时,由他口授,我做笔录,口授完了,一篇文稿也差不多完成了。“眼镜先生”不仅思维敏捷水平高, 而且很善于“劳逸结合”,口授时一边抽烟吞云吐雾,一边喝酒酒气熏天,所以常常不知不觉就熬到了天亮。我当然不会放过这难得的学习机会,一边记录一边想:下一句他会说什么?如果换上我应该怎么说?有时他也会故意停下来启发我:下一段说什么好?你认为这样说可以吗?就这样说说写写一来一往,时间一长,我慢慢摸着了门道、积累了经验。“眼镜先生”拿捏火候,开始让我独立成稿、交他审改,后来连改都很少改,认为我“成熟”了。正当他要把我推到“替死鬼”的位置、自己溜之乎也要去办案科室任职时,地委组织部突然一纸调令把我调到了地委办公室,弄得他哭笑不得,临别时邀我大醉一场,直叹“时也,命也,奈何奈何”。

第三位师傅是地委主管文字工作的副秘书长,姓曹,人称“曹地委”。之所以有这个雅号,是因为他写作水平很高,据说凡他起草或改过的稿子,别人再也改不动,多一字则累赘,少一字则缺失。所有交到地委书记手上的稿子,书记首先问:“曹地委看过没有?”如果没有,他连翻都懒得翻一下,只在稿纸头上批一句“请曹××修改”。而“曹地委”改完的则一个字不动,只管签上“同意” 二字。开始我还不相信: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奇才?后来交往多了才真的信了。“曹地委”对我很器重,经常手把手地教我。他每次修改我写的稿子时,总把我叫到身边,一边解释一边改,嘴巴不停笔头也不停,看上去好像漫不经心、信手拈来, 仔细一看却是字字准确、句句到位,直把我这小秘书吓得一愣一愣的,佩服得五体投地。可惜这样一位大手笔,因为长期伏案写作,操劳过度,加上抽烟太多, 后来患上严重肺气肿,刚50岁出头就撒手人寰。受他的教诲和影响,我的写作能力不断提高,在我牵头负责地委文字工作时,人们把他的雅号转送给了我,称我为“谢地委”。其实,比起人家“曹地委”,我连半壶子水都够不上呢!

第四位师傅是一位市委书记,姓刘,搞文字工作出身,沉默寡言却又满腹经纶,既是领导者又是大秀才。就是在他任地委党群副书记时,提名把我从政研室副主任岗位上下派任县委副书记、书记,后来他当了地委书记,又提名提拔我为地委委员、秘书长。他在文字上当然不可能直接传授我什么,是他善于“用笔领导”的那种非凡才华深深影响和教育了我。刘书记对重要文稿特别是他本人的讲话稿非常看重,或者他自己动笔写,或者让我们写了拿他改,那可真是字斟句酌、 精雕细刻,严谨而不失大气,新颖而不失沉稳,尤其是那一串串清新自然、气势磅礴、富有哲理性和鼓动性的排比句,别说是听,就是看了也会让人如闻进军鼓角,热血沸腾;还有他那求真务实、言行一致的执政风格也深深融合在文稿中, 真个是文如其人、人如其文,因而受到干部群众的赞誉和拥戴。毫不夸张地说, 我的写作风格和后来的从政风格,很大程度上是受他的影响。可惜的是,可怕的癌症缠上了他,50岁出头就告别了他心爱的岗位和事业。这位恩师一直让我感念不已,直至如今。我的师傅当然不止这些,上至省委领导、下至班子成员和秘书人员,很多同志都直接或间接地给过我指点和帮助。但师傅们不知道,我这个徒弟表面上很谦恭,其实一直和他们暗暗“较劲”呢!

◎如椽巨笔,宁有种乎?

我所说的“较劲”就是:在领会和吸收他们长处的同时,注意观察和分析他们的短处,心里盘算着,我该怎样赶上和超过他们,以达到后来居上的目标。

比如,某人文采飞扬但欠缺平实,某人周到全面但有失精练,某人观点新颖 但稍逊严谨,我一一辨识于心,写作时就尽量扬其所长而避其所短。

这当然不是狂妄。我们为什么不能用自己的行动对“班门弄斧”这个古老的 成语来个“新解”呢?一是,“弄斧须向班门前”,敢于暴露自己的弱点,得到师傅的指教,以求进步;二是,“弄斧敢向班门前”,敢于向权威挑战、与能者强者较量,以求超越。

前一步我基本做到了。后一步我努力去做了,但还没有完全做到。但这正是 我前进的不竭动力。

如椽巨笔,宁有种乎?胸怀大志,锲而不舍,一切皆有可能!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,不想当明星的演员不是好演员,同样,不想超越师傅的徒弟未 必是好徒弟,不想拔尖争当大手笔的秘书也未必是好秘书。

国人崇尚谦虚、低调,这是传承千年的美德。凡向他人展示自己的某种作品, 总是说:“班门弄斧,见笑见笑!”对方也总是答道:“岂敢岂敢,领教领教!” 不管是否出自真心,反正都是谦词,听来舒服受用。但如果“谦虚”“低调”到缺乏自信、缺乏追求,总以为己不如人,那就不是真正的谦虚、低调,而是妄自菲薄、不图进取了。我注意到,一些秘书人员就存在这样的心理。或过于自卑, 一两次写作失败,就背上沉重的思想包袱,总以为自己不行,越这样就越是不行, 写作能力迟迟得不到提高;或自我封闭,不善于吸收他人的长处,不敢或者不愿意向别人请教,生怕亮短露丑,惹人笑话;或虚荣心太重,听得进好话,听不进批评,为自己的缺点掩饰、争辩。比如,一听别人指出他哪个地方写得不行,就说:“哦,对啊,我本来也觉得这样写有点问题。”

如此等等,岂不是连小木匠都不如了?当然,秘书的进步可以有多种方法、 多条路径,未必都要像我当初那样,先出尽洋相,再拜师学艺。但志向和精神却应是一致的:班门弄斧,学而不厌;赶超班门,志在必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