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远的优雅

一

每次回故乡公干或休假，少不得和原地委办公室的老同事聚聚聊聊，那激情 燃烧的青春岁月、那酸甜苦辣的悠悠往事，常常一聊就是大半天。更有趣的是前 不久回乡调研，接到女性老同事的集体约请，要我这个老秘书长和她们单独相聚一次。我说这不太好吧，再约几位男同事不行吗？领头的A女士开口就不饶人： 怎么，还怕我们这帮资深美女把你吃了？呛得我无言以对，只好乖乖地“单刀赴 会”。

到了相聚地点，早已等在那里的女同事们呼啦围上来。我一一看去，心里不免吃惊：十多年不见，都是50岁左右的人了，她们除了体态稍微有点变化，精气神却一点不减当年，一个个还是那么光彩照人。更巧的是，她们除了职位有所变动，基本上都还在秘书服务岗位工作：A女士升任市委副秘书长，B女士升任市委保密局局长，C女士为机关事务管理局科长，D女士、E女士为机要局主任科员， 只有F女士后来调任市教育局高招办主任。这么多年过去了，她们是怎样穿过岁 月的风雨而保持着这份风韵的？要知道，作为女秘书工作者，她们自然要比男同事承担更多的艰辛曲折，皱纹和白发也自然要更快、更无情地吞噬她们的花样年华，而眼前我所看到的，分明是美丽的意外。

A女士不无得意地说：怎么样，我们还没变得太丑吧？告诉你老秘，我们有 两条诀窍：一条是“抱团取暖”，这么多年我们一直相处得像姐妹一样，每周末 相聚一次，分享快乐也分担忧愁，什么不愉快的事儿都能化解；第二条是“直面衰老”，除了加强锻炼、加强营养，就是阅读《优雅地老去》这本书，并照着书 中说的去做。

说着把书递过来。我粗略地翻了翻，眼前闪现的，却是她们优雅的当年。

二

当年，我刚到地委办公室工作，就听说办公室有六大美女。相识后才知道， 要说她们沉鱼落雁也算不上，只不过因为她们正值花季年龄，加上有文化、有专长，显得气质高雅、谈吐不凡，所以才格外惹眼。比如小A富于想象，能诗善文， 偶尔还抒发点儿“打着小伞踽踽独行于长长雨巷”之类的小资情调；小E善唱民歌，小B擅长京剧，经常在联欢晚会上一展风采；小C军人出身，快人快语，热情奔放，始终保持着不爱红装爱武装的飒爽英姿；小F则工于书法，那刚柔相济、龙飞凤舞的行草常常让男士们自愧不如。正因为这一切，使得她们成为办公室一 道亮丽的风景。

所谓“工作不累”当然只是心理安慰而已，秘书工作哪能不累？那时她们分别在秘书科、信息科和打字室工作，和男同事们一样，一天到晚忙得天昏地暗， 熬夜、节假日加班也从不落下。我至今还记得小A哭鼻子的情景。那时地委机关的部门和人员编制远不如现在多，全机关就她和小C两个打字员，小A还兼搞信息， 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。但再怎么加班加点也应对不了各部门像雪花一样飞来的稿子，有时难免一些稿子不能及时打印，所以常常挨骂受气。小A本就多愁善感， 挨了骂只晓得哭，好几次我送稿子去打字室，看见她一边打字一边抹眼泪，就变着法儿安慰她、逗她开心。后来她很少哭了，艰苦的磨炼使她慢慢成熟。几年后她被提拔为信息科长，撰写的信息和汇报材料经常被上级刊物刊登，成为大院里有名的“才女”。

不知是本质使然，还是领导机关的纪律约束使然，这六位女同事的素质竟是差不多的整齐，工作中都有不俗的表现。业余时间，嘻嘻哈哈，天真烂漫，像一群自由飞翔的小白鸽；而一旦进入工作状态，又一个个变得那么严肃认真、任劳任怨，干什么像什么，比男同事毫不逊色。后来，其中两人的婚姻发生了变故， 却强忍忧伤坚守岗位，以至领导和同事们很久以后才知情。我知道小A离婚的事， 是我离开办公室任县委书记之后，那次她和几位同事下县来调研，闲谈时突然要我拉一曲《江河水》。我以为她只是出于欣赏，就拿起二胡演奏，且见她听着听着，忽然泪水哗哗地流，最后竟泣不成声，这才道出事情的原委。我不禁唏嘘， 就为她，也为那些承受着工作重压而始终无怨无悔的女同事，真该演奏那支热烈欢快、昂扬奔放的《战马奔腾》啊！

三

老同事相见，说不完的亲热话。聊着聊着，话题又回到了从前合作共事、亲 密无间的美好时光。

办公室的工作是一个各部门相对独立而又紧密关联的整体，就像车间里紧张运行的流水线，缺了哪个环节都不行。比如完成一份篇幅较大的应急讲话稿，它包含了领会和梳理领导意图、制作提纲、分工起草、统稿、送审、定稿、打印、校对、印刷、装订等诸多环节，需要各环节密切配合、高效运转，才能顺利完成。 那时因为人少事多，我们常常没日没夜地奔忙在这条“流水线”上。多少个灯火通明的夜晚，纸页翻动声、键盘敲击声、校对念稿声、油印机的开合声、装订机的磕碰声，此起彼伏，连成一片，紧张得就像打仗。最苦最累的当然还是女同志， 正在恋爱的放着甜蜜的约会不能去，成了家的放着小孩不能带，甚至连夫妻、婆媳间吵了架也无心理会，只是一心一意干好手头的事，生怕自己这个环节卡了壳。

这可让男同事们有点心疼了，总是设法帮她们做点什么。比如，自己起草的部分完成了，就主动帮助尚未完稿的女同事改稿誊稿；稿子已经定稿了，剩下的本来都是打字员的事，但大家会主动帮她们印刷、装订，直到把全部事情忙完。女同事们看在眼里，甜在心头，也会设法回报点什么。比如，稿子还在起草阶段， 打字员暂时无事可做，就主动上前“排忧解难”：三伏天送来几只冰淇淋，腊月天送来一盆炭火（那时还没条件装空调），给正在冥思苦想的秀才们带来温暖和动力。而且，因为她们本来就有一定的文化水平，加上各种各样的稿子打印得多了，也有了一定的改稿能力，很多时候会主动为我们纠正错别字、病句和用得不当的词语、标点符号。有时因为稿子要得特别急，我们再一字一句用笔起草已来不及了，就采取边口述边打印的方法，她们居然也能参与进来，我们说完上半句她们就能接下半句，我们一时想不出哪个贴切的词她们就能提议用什么词。正是在这种默契配合中，我们的工作效率不断提高，女同事们的文字水平也不断长进。

在长年累月紧张的“流水作业”中，记不清从何时开始，我们在“装订”这个最后一道工序后面又加了一道“工序”：吃夜宵。这首先是领导安排的，让机关食堂煮点儿面条荷包蛋什么的，算是犒劳大家。后来慢慢成了惯例，每逢辛苦熬夜完成任务后，无需领导安排，我们凑份子到地委大院旁边的小餐馆撮上一顿。 至今我们还记得那地方叫“贺兰山餐馆”，又窄又旧，灯光昏暗，卖的也都是花生米、鸭翅膀和土烧酒之类的便宜货，但那时候吃什么根本无所谓，要的只是一个气氛，大家热闹热闹、放松放松，交流写作的体会，分享成功的喜悦。

我们的愉快合作和深厚情谊就这样一直保持着。几年后，我被下派到县里工作，又几年后，被提拔为地委委员、秘书长。说实话，担任这个职务我并不太情愿，但能与这些熟悉的老同事继续共事，心里又得到些许慰藉。真的，我太留恋这种感情了，太喜欢这支队伍了。多少年来，大家互相支持，互相帮助，亲如兄弟姐妹；大家爱岗敬业，精益求精，工作质量一直得到地委领导和省委办公厅好评；大家遵规守纪，淡泊名利，从未发生过违法乱纪事件。特别是这些女同事， 面对超负荷的工作压力、某些企业的高薪诱惑，始终不为所动，心甘情愿地苦并快乐着。所以我常常觉得，她们很美，真的很美。

四往事并不如烟。回味着昔日风光，感叹着岁月匆匆，话题又回到《优雅地老去》这本书。书中说的是：面对衰老，人们要有正确的认知和态度，包括大胆爱、 多赞美、坚守内心年轻；保持对事物的新鲜感和求知欲，开朗乐观、穿着漂亮； 自我变革、勇于挑战、享受挑战，等等。话都说得没错，但这实在有点高难度， 并非人人都能做到。

“我能做到，我们都能做到。”A女士不无得意地说，“而且你瞧，我们不 是已经做到了吗？天天快乐，开心，无拘无束，无忧无虑，要不怎能有今天这样 的迷人风采?哈哈！”

众女士附和着，叽叽喳喳地吵成一片。

我说：“这点我承认。不过我认为，优雅作为一种气质，不是一朝一夕所能生成，而要经过长期的积蓄、磨炼、修养而形成。也就是说，你们所以能有今天 的优雅，是因为你们曾经优雅、一直优雅。”

“哇！老秘你这评价太高了！”众女士手舞足蹈起来，又问：“此话怎讲？” 我说：“从特定的角度讲，办公室就是一个让人不能不优雅的地方。不优雅，

怎能让领导看得顺眼、用得顺手、相处得顺心？怎能向基层干部群众和社会各界展示一个良好的形象？又怎能抵御生活中风风雨雨的扑击和形形色色的诱惑？ 当然，优雅在不同地位、不同职场的人身上会有不同的表现。秘书人员由于处在服从服务、参谋辅政的位置，他们的优雅，不是雍容华贵的外表，而是丰富而强大的内心；不是风流潇洒的气度，而是柔而不娇、坚而不厉、忠而不媚的品性气质；不是气势如虹的豪迈，而是心清气正、从容淡定、开朗乐观的生活态度；不是争强好胜的锐利，而是谦诚相处、风雨同舟的善良和友爱；不是显山露水的荣耀，而是燃烧自己、照亮事业的奉献精神。你们想想看，我们所经历和留恋的， 不正是这样一种优雅吗？”

“对对对，老秘真是太有才了！”B女士说，“照你这么说，我们那么多年 吃苦受累还是值得的。”

我说：“当然，至少对我们这班老同事来说是这样。繁重的工作任务、严格的纪律约束，还有无时不在的挑战和考验，其实都是让我们优雅的‘美容剂’‘整 容刀’。在这个岗位上造就的优雅，那可是终生受用的宝贵财富啊！尤其对你们这样素质的女同志，岁月可以夺去你们的年轻、苗条和美丽，但永远夺不去你们 内心的拥有，所以你们才有这份‘优雅地老去’的坦然和自信。”

大家突然静了下来。有人若有所思，有人眼里闪着晶莹的泪花……

没有理由怀疑：优雅，将永远属于她们，也属于千千万万默默辛劳和奉献着 的秘书同行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