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第五季《我是演说家》上的演讲

（2019年3月6日）

今天的演讲，我想献给生命中最重要的人——我的妈妈。我出生在湖北省兴山县高桥乡下湾村。

从小到大我见过很多人，但是依然觉得妈妈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丽的女人， 她的笑容温暖得可以融化冰雪。妈妈只念过两年书，没跟我讲过什么大道理， 却是我人生的第一位导师。

妈妈离开我已经很多年了。在当县委书记的时候，我办公室书柜最中间的位置就放着妈妈的遗像。有一次，一位老板找我“谈工作”，临走留下了一件牌子很普通的衬衣。打开包装盒后，我有生以来第一次“见识”了面值1000元的港币。在衬衣下面信封里，像这样的港币一共有200张，我的脸瞬间就黑了。就在那间办公室里，我拒绝过一大摞一大摞现金，拒绝过名牌手表，还有金条。有人说：做一个真的不收钱的县委书记可能比收钱还难。我是如何做到的？除了党的教育，法律的威慑，还有就是妈妈的人生信条，已经深入骨髓地影响了我，那就是做人要干干净净。

妈妈总说“爱干净穷不久”。

小时候我们家的土坯房虽然破，但屋里屋外总是扫得干干净净。在不知住了多少代人的黑黢黢的灶屋里，妈妈总是把不同的饭菜佐料用不同的土碗分别整整齐齐地摆放着，那个灶口柴火烟气氤氲着的味道，在我出走半生浪迹天涯之后仍然记忆犹新。小时候我有点淘气，有一次从外面玩弄了一身灰回来，刚到门口就被妈妈叫住了，“你就站那儿，不许进来”。当时我很惶恐，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妈妈问我说，“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要爱干净？”当时我看了一眼身上有几个补丁的衣服，跟妈妈说：“反正是补丁衣服，有什么关系呢？” 妈妈当时特别生气，她说：“甲儿，你听好了，就算是补丁衣服，我们也要穿得干干净净。”

大学毕业我回山里的第一份工作，是去燃化局做了安全员。上班头一天， 妈妈做了一桌子菜，在饭桌上跟我说“行甲，你现在是工作同志了，以后一个要勤快，二个要干净！”

这句话伴随了我整个行政生涯。我在巴东时，把巴东精神确定为4个字“干净、自强”。我走了三个年头了，这四个字仍然挂在巴东的政府大楼上。

妈妈给我上的人生第二课，是悲悯。

我小时候，村子里潘伯伯王伯娘家有七个孩子，记忆中他们一家在村子里总是不受人待见。潘伯伯常年佝偻着腰，拿着个烟袋，走到哪咳到哪吐到哪； 王伯娘似乎永远没梳过头，总是蓬头垢面。就是这家人，经常会到我家借盐吃， 我很少看到他们还过，大概因为面子的缘故，他们时常换不同的孩子来借。但是，我妈妈从来没让他们空手回去过。少不更事的我曾经问过妈妈：他们总说借，总不还，为什么还要给他们借？还记得当时妈妈拉下脸呵斥我：“人不到活不下去的地步，怎么会借盐吃？我们不借，他们就没地方借了，以后不准你说这种话！”

还有一次深夜，王伯娘又来我们家哭诉，说三女儿有媒人上门提亲了，可是没有一件穿得出去的衣服。那一晚，我亲眼看见妈妈把她出嫁时穿的白色带暗红格子的确良衣服，送给了王伯娘家三女儿。在我童年到少年的过程中，亲眼看见或者听说潘伯伯家从老到少一个一个死去，到最后只剩下大儿子一个人。他们家因为太穷，葬礼都很寒酸。还记得王伯娘去世的那天，我远远地看见妈妈赶过去帮助料理王伯娘的遗体，我妈妈失声痛哭。回想起来，我妈妈虽然也穷，但是她就像村里的菩萨，在用她不大的力量，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那些比她更弱的人活着的尊严。

妈妈的言传身教刻在我的血液里。不管是当书记还是做公益，我一直像妈妈一样对待弱者。我刚到巴东的时候，全县艾滋病患者有近五百人。其中有一个特别的村，有35人患有艾滋病，他们基本不与外界联系，成了孤村。我让镇政府杀了一头猪，我亲自到村里请所有艾滋病人吃饭，我们互相夹菜，一起喝酒，在场的人都流泪了，这是很久以来他们第一次被当做正常人看待。我就是想通过这个告诉大家，这些人已经够苦了，他们不应该被歧视。

后来我开始做公益。每次走进儿童血液科病房，看到那些光着头，戴着口罩，蜷缩在病床上的孩子，还有那些守护在病床旁边面容枯槁的爸爸妈妈，他们眼神中的恐慌，总是让我想起童年时潘伯伯一家的目光。一个人的力量没办法改变这个世界，但是我希望像妈妈一样，用自己不大的力量，帮这些人生活得容易一点。

这么多年，妈妈就是为我的人生托底的那个人，让我在无数个岔路口走了我想走的路。刚决定辞职那会儿，外界一下子炸开了锅，有不解的，有质疑的， 有挽留的 那几天我请假回老家住了几天，去给妈妈扫墓。在童年穿行的水田和山林，我想起小时候跟着妈妈傍晚从地里收工回来，走夜路时妈妈常对我说的一句话：“往前走，别回头。”那一刻我豁然开朗。

妈妈走后的很多年，我都难以释怀。

到现在我终于明白：只要我像妈妈那样干净善良地活着，我还在，妈妈就还在！如果说妈妈像一根火柴，发出的微光照亮过那个山村；那么我愿意当一根蜡烛，燃烧自己去照亮更多弱势者前行的路程。

现在我是一名公益人，公益是一个照亮社会的事业。

我希望有更多的年轻人加入公益的队伍，我们一起组成一束束火把，去照亮一个更公平更美好的中国！